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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见了,窗外的银杏树——丁琦娅
双击自动滚屏 发布者:丁琦娅 发布时间:2008-1-20 阅读:2028

2006年12月9日上午,温岭市行政中心启用仪式结束后,看过新大楼和市民广场,匆匆返回老市府,我要为告别古老的太平县署,举行一次郑重的心祭。
门楼上方的国徽和两侧的牌匾已经拆除,大约是被档案馆收藏了,露出一个白白的大圆圈和几道分外醒目的长条形痕迹,让人感到有些异样。
不见了象征权利与义务的国徽与牌匾,这座大院,就不再是温岭市的政府机关了。
但曾经的太平县署,曾经的温岭市府,依然是挥之不去的记忆,是无法改写的历史。
不久,门楼上会悬挂新机构的牌匾。
我希望,那是久久期盼的温岭博物馆。
其实,只要留得这座院子在,即使不挂博物馆的招牌,那些建筑,那些树木,那些深藏记忆中的故事,一样是博物馆,更加广义的博物馆。
门前,那堵白底红字的“为人民服务”照壁,倒是依然如故。
侍立于照壁两侧的银杏树,也还照例的根深枝繁,照例的俊美挺拔,照例的扇叶玲珑。
就有一点变化:迟迟不肯换上秋装的银杏树,一夜之间,披上了满树黄叶,发出煜煜的光彩。
银杏树的黄叶,不是一般落叶的枯黄,而是金灿灿的,黄澄澄的,像阳春三月的油菜花,会发出耀眼的光亮。古旧的照壁,因之而生辉。
记不清多少次从照壁前走过,记不清多少次从银杏树身边走过,却从不曾好好地与他们交谈、牵手。
此刻,我特来致谢,特来道别。
手抚银杏树粗壮挺拔的树干,我陷入了沉思。
照壁两侧的银杏树,没有古树名木招牌,只有鳞状龟裂的深褐色树皮,却赫然昭示岁月的沧桑。
银杏树,是植物界的“活化石”。
它的存在,就是古老,就是历史。
植物学家说,银杏树的起源,可上溯到几亿年前的恐龙时代。或许,还要古远。
恐龙灭绝了,其他国家的银杏树也灭绝了。
只有我们中国的银杏树,顽强地存活下来,并且基因稳定地代代遗传。
于是,就有了“中国银杏”、“植物界大熊猫”的美誉。
守卫照壁的银杏树,你是远古走来的智者,你是雕刻云龙的华表,默默地记录了太平县署的昨天,也真实地见证了温岭老市府的昨天。
走进那道拆去国徽与牌匾的门楼,迎面碰上几位留守的保安和打扫场院的工勤人员,都说人去楼空,过于清静,过于寂寞。
可不是吗?第一进的前院,往日里,停满大小车辆,显得局促而拥挤;现在,却显得空旷而孤单。
但愿只是偶尔的孤单。
偶尔的孤单,是一种难得的宁静。
伫立宁静的前院,我听见了许多往日里不曾听见的声音。
香樟树在寒风中微微打颤,我听见了。
梧桐叶在庭院里嬉戏追逐,我听见了。
女贞子的紫色果实,从高高的树枝坠落我的身边,我也听见了……
第一次注意到,前院有两棵女贞子,一棵歪斜着树身,一棵挺直了腰杆,都是经冬不落叶,岁寒不掉果实。
好样的,女贞子,你们才是真正的冬青树,你们才是坚强的忍冬树。
穿过又一道门楼——应该是太平县署的仪门。
明清时期的县署、县衙,大多设有一道仪门,这是象征礼仪之门。
进入仪门前,都要整理衣冠,以示敬业爱岗。
走过这道仪门,我会下意识地牵扯衣襟,整理头发,还会想起孔子授徒,礼仪为先。
这或许有些迂腐可笑,但我改不了这一习惯。
曾经的太平县署仪门,就有这样一种关乎礼仪的心理暗示。
穿过仪门,来到了第二座院落。
分处道路两侧的,是绿树如阴、好花常开的小花圃,我爱称它们为皂树园。
还记得吗,我不止一次地向你们推荐过,皂树园里,一共有九棵肥皂树。
春夏,一树碧绿;秋冬,一树金黄。
昨夜的冬雨,肥皂树抖落一地的黄金叶,悬挂在枝头,就尽是龙眼果似的肥皂果了。
捡起几片经过冬雨洗礼的皂树叶,收拾一捧圆润黄熟的肥皂果,我想借此寄托我对皂树园的怀念,也想带去肥皂树给我的祝福。
肥皂树,学名无患子,是远避祸患的吉祥树。
佛教界视肥皂树为菩提树。
那么,肥皂果就是菩提子了。
那可是天然而又神奇的大佛珠呵。
据说,掐捻菩提子制作的佛珠,一遍即可得无量福寿,还能醍醐灌顶,即刻领悟无限奥妙之佛性。
吾等凡辈,不谙掐捻佛珠,但可以串联无患子,制成菩提项圈、菩提手链,时时把玩,活络筋骨、健身益智总是有的。
皂树园里,还有许多我熟悉并喜欢的花木,八角金盘、金边杜鹃、红花檵木,海棠花、山茶花、杜鹃花,白梅、铁树、桂花,我都一一问候并致谢了。
紧靠过道的,是两棵能够结出人参果的罗汉松。
真的,那果子是人形的,顶上一颗圆润的绿珠子,底下一颗长卵形的红珠子。
绿珠子坚硬而略小,红珠子绵软而略大。
绿珠子,红珠子,上下叠加起来,宛若身披袈裟、手持佛珠的罗汉,正打坐参禅呢。
要不,怎么叫罗汉松呢?
有时,我觉得它们更像有口无心的小和尚,一副俏皮模样。
这两棵罗汉松,树干并不高大,树冠却称得上博大,庇护了一片纤纤小草。
罗汉松庇护下的小草,总是特别葱绿,特别齐整。
就是在这样寒冷的冬日,罗汉松庇护的小草们,也不见一丝枯黄。
这是两棵懂得爱惜小草、爱惜生灵的罗汉松,那必定是参禅得了真佛性的,是成佛罗汉。令人敬佩。
成佛罗汉而不身处庙堂,也不身处深山,竟然面对我们的办公楼。
那就更加不简单了。闹市参禅,没有相当的定力,能行么?
抬头看看门厅外的各种荣誉牌匾,仿佛听得成佛罗汉的勉励:荣誉代表昨天,成绩代表过去,虽然,每一块牌匾,都凝聚了你们的汗水与艰辛。
继续努力吧,去争创更大的成绩,更大的荣誉。
穿过堆满桌椅的门厅,走到二楼西头的2224室。
这曾是我的办公室。
白色的墙壁,绿色的木门,橙色的桌椅,靠墙还有一排档案柜和简易书架……
我熟悉这一切,感到特别亲切。
整整五年,冷板凳也坐出感情来了。
搬迁新的行政中心,桌椅、书柜都统一换新的了,电脑、打印机、碎纸机等,我还喜欢自己用过的——我这人有时就有些敝帚自珍。
这些,都打包了,标了新办公室的编号,即将启程去新的大楼了。
呵,忘记了,你们也将迁于乔木。
那是来得巧了,赶上为你们送行了。
明天见!
新大楼见!
站立窗前,俯瞰皂树园的花草树木,感觉也是亲切,依恋,不舍分别。
忽然发现,东南角那棵瘦小的枇杷树,竟然绽开了玉白色的娇柔小花。
嘿,我还没向你道别呢。
差点忘了,冬天的枇杷树是会开花的。
枇杷花,古时也叫土冬花,大约是言其不择时机,于寒冷的冬季开花,容貌又有些土里土气吧。
其实,枇杷花还是很优雅,很美丽的。
只因为深藏浓密、宽大的革质叶片之中,花梗、萼筒和萼片,均密生铁锈色的绒毛,轻易不容易发现其丽质而已。
有心赏花者,要走近枇杷树,要凑近枇杷花。
这时,你就会有许多惊喜的发现。
枇杷花,有圆锥状的花序,有浅杯状的花筒,有玉白色的花瓣,有金黄色的花丝……
枇杷花,有玉兰花的气质!
枇杷花,有玫瑰花的馨香!
枇杷花,原是这样美丽,这样芳香!
美丽、芳香的枇杷花,还是一味农家必备的良药,可以治疗伤风感冒,可以治疗咳嗽咯血。
枇杷花,土冬花,土得坚强,土得朴实,土得亲切。
每每观赏枇杷花,都会想起明朝高僧诵帚禅师的咏菊诗:
篱菊数茎随上下,
     无心整理任他黄。
     后先不与时花竞,
     自吐霜中一段香。
有文学评论家称,这是僧诗第一品,也是咏菊第一品。
我在想,拿来赞美冬日的枇杷花,也是十分贴切的。
只须将“篱菊”改为“枇杷”,或是“土冬”。
想到枇杷花的内外兼秀之美,赶紧探身窗外,大声问候。
你好,勇敢的枇杷树!
你好,朴实的枇杷花!
紧挨窗台的玉兰树,也忘了问候。
 
太不应该了。那可是花团锦簇、分外妖娆的白玉兰呵。
见过她们花开时的洁白,闻过她们花开时的芳香。
怎么可以就这么忘记呢,怎么可以不辞而别呢?赶紧弥补吧。
再见了,窗外的玉兰树!
再见了,冬日的白玉兰!
枇杷树摇摆硕大的花枝,乐呵呵地大声应答。
玉兰树挥动素朴的枝条,表示承领迟到的问候。
晚一点也是问候,心到意到就是。
奇了,一身冬装的玉兰树,竟然冒出许多尖尖的叶芽,确凿是银闪闪、毛茸茸的叶芽。
那是春天的信使,那是希望的曙光。
顿觉眼睛一亮,心花怒放。
花草树木,就有这种神奇,不仅让我们随时感受万物生长的变化,也时时给我们以意外的惊喜和鼓舞的力量。
窗前,还有一座皂树园,还有一个小花圃,还有几棵大樟树……
能在这样的环境工作、学习,实在是一种高品位的生活享受。
我曾经拥有这样的生活。
我感到幸福,感到满足。
而且,因为拥有,因为曾经,我会珍惜,我会珍藏,我会时时怀念。
因此,我会得到永久的幸福,我会拥有永恒的满足。我相信。
怀着美好的憧憬,怀着幸福的感恩,我走去第三座院落。
这里也多花草树木,也是四季如歌的植物园。
最喜欢过道两旁,连理交颈的法国梧桐。
法国梧桐,听这树名,会让我同时想起浪漫的法国与诗意的中国。
法国梧桐,并不是法国人培育的梧桐,它的原产地是中国,中国的云南。
这一点,法国人比我们还明白,他们一直就叫中国梧桐。
“那为什么叫法国梧桐呢?”
只因为曾经被法国人钟爱,又因为曾经在上海的法租界栽种,就有了这么一个古怪的名字——法国梧桐。
法国梧桐,不仅不是真正的法国梧桐,还不是梧桐树。它的植物学名字是悬铃木。
取名悬铃木,是因为它能开球形的串状小花,很像风中飘荡的小铃铛。
悬铃般的小花球,印象不是很深刻。
可能是树木过于高大,花球过于细小的缘故吧。
但是,我能感受到它们的存在。
芳菲的四月,当你从盖过头顶的法国梧桐身边经过时,你会看到随风飞舞的风铃,虽然只是一些淡黄色的花絮。
若是恰好飘拂到你的脸上,或是俏皮地钻进你的脖颈,你就会感知它们的真实存在。
我倒觉得,那些绒球的果实,更像是悬浮空中的铃铛,仿佛听得铃铛作响呢
这些铃铛似的小球果,很像枫树的球果,轻易并不肯从高大的树枝上跳下来。
总要等到知了高歌的盛夏,或是秋虫啼鸣的十月,被晴好的阳光晒热了,“卟”地一声爆炸了,才纷纷飘落下来。
呵,那漫天的飞絮,是怎样的一种浪漫,怎样的一种飘逸。
我会去追逐,去捕捉。
我也会捉住了再放飞,就像追逐飘零的花瓣;就像捕捉杨柳的飞絮;就像放飞蒲公英的种子。
……
想起这些,都是开心,都是美好,都是温馨。
法国梧桐,实在是一种极有生活情趣的传统绿化树。
法国梧桐,还是极有文化味,极有画面感的行道树。
开展的枝条,广博的树冠,灰绿的树皮,不时变化的掌形叶片……
我喜欢法国梧桐,喜欢有法国梧桐的城市,喜欢法国梧桐营造的林阴道。
因此,也特别喜欢老市府的法国梧桐。
天气晴朗的清晨,常见一群热爱健美的阿姨,在树阴下跳舞做操。
下着小雨的秋日,在法国梧桐下走过,会听到淅淅沥沥、萧萧瑟瑟的细语。
是的,法国梧桐是会说话的,只要你肯用心去倾听。
秋雨中的法国梧桐,不是梧桐,胜似梧桐。
你会一下子记起“春风桃李花开日,秋雨梧桐叶落时”、“高楼目尽欲黄昏,梧桐叶上萧萧雨”的诗句。
有阳光的冬日,法国梧桐像激情燃烧的少男少女,总是一身红艳,总是彼此依偎,又总是欢歌笑语。
可眼下,因为少了匆忙的上班族,法国梧桐扶持的林阴道,显得格外幽深,格外幽静,平添一份“庭院深深深几许”的意境。
太平县署是有些深邃的,中轴线上,有六大院落,七幢建筑。
走过法国梧桐扶持的林阴道,是一幢建造于上个世纪四五十年代的建筑,比我们办公的那幢楼要年长几十岁。
大家习惯把我们办公的那幢楼叫新大楼,而把新大楼以外的几幢叫老大楼。
我觉得新楼、老楼的划分过于笼统,就根据楼群坐落的位置,用阿拉伯数字来编号。
门楼除外,仪门算1号楼;我们办公的是2号楼,法国梧桐庇护的就是3号楼。
再就是4号楼,5号楼,6号楼……
3号楼的墙体,是用窄窄扁扁的青砖垒筑的,并用白水泥嵌缝,一横一竖,一竖一横,连缀成大片网格,有一种素净之美。
我常想,这是中苏关系友好时的产物吧,看那浅灰色的外墙、墨绿色的窗棂,多像曾经流行的苏式小楼。
原台州行署大院,还有我和父亲都曾经在那里工作的天台老县府,都有这样的苏式小楼。
3号楼的廊柱下,还能见到古朴的雕花圆础石。
石础是南瓜状的,底下的石盘是莲花形的,显出几分中国传统石雕的古朴风格。
据说,是老太平县署的遗物。
每次走过,我都会多看几眼。
  穿过3楼,是第四座院落。
也有分处通道两侧的花圃,各有一棵高大的雪松,层层铺展,又层层收束,天然生成宝塔的形状,感觉有着通达天庭和圣域的神力。
有雪的日子,雪松是天然的圣诞树;阳光照射的日子,雪松又会神奇地变幻出斑驳的光影。
与雪松为伍的,是几丛独具仙姿的腊梅。
雪松配种腊梅,可能是为要凑个“岁寒三友”的意境吧——岁寒三友,常指松、竹、梅。
可惜,雪松非松,腊梅非梅,又没有竹丛,这意境就不怎么理想。
尤其是,雪松过于高大,抢占了空间,抢夺了阳光,腊梅不能很好地生长。
雪松的浓荫博大,也挡了人们视线。
公务繁忙的上班族,看见雪松的多,发现腊梅的少;敬仰雪松的多,欣赏腊梅的少。
还有不少人,根本就不知道,雪松背后,还有玉质金衣的腊梅。这实在屈了腊梅。
可是,腊梅无怨无悔,年年花开,年年芬芳。
这让我由衷地钦佩。
拨开恣意披散的雪松树枝,走去腊梅树旁。
我欣赏腊梅,欣赏腊梅灌木一样丛生的枝干;欣赏腊梅由绿而黄的叶片;更欣赏腊梅花色素净、花香淡雅的文静品格。
 腊月近了,腊梅开始飘洒黄叶,凸显出灰色的枝条和金黄的花蕾。
有几朵早发的腊梅花,颤颤巍巍地跳上枝头,嫣然巧笑,像是向我致意,像是感谢我的知遇,感谢我的特来道别。
看过东园的腊梅,我又绕到西园。
这丛腊梅,枝干更高大,枝条更丛密,地上的落叶就多一些,枝头的花朵也俏一些。
西园的腊梅树旁,还有一棵115年岁的古樟树。
博大的树冠,虬曲的树杆,繁密的树枝,浓绿的树叶,显得资深,古老,而又生机勃勃。
主干和枝干上,密布寄生的蕨类植物,使得老樟树像一条张狂的青龙。
老樟树下,是一道青砖垒筑的破旧围墙。
不少人以为,这就是太平县署的老墙界了。
可土生土长的先生告诉我,太平县署的老墙界,在围墙外面。
先生曾指我看一堵已经封死的门道,说,走出这道门,可通向当年的太平县署监狱。
明清时期的县署设置,是有吏房、户房、礼房、兵房、刑房、工房等职能部门的。
太平县署的设置,应该有监狱。
记起一部小说——《三刻拍案惊奇》,第一回“看得伦理真,写出奸徒幻存目”,就讲述了一则发生在浙江台州太平县署的冤案。
去年,中央电视台连播的《大宋提刑官》,也有“太平县冤案”一节。
想来,浙江台州府的太平县署,是早就名声在外的。
后来,因为与山西、安徽的众多太平县重名,才改为温岭。
先生的家就在太平县署附近,对这座大院很了解。
他还曾带我去看了几块鲜为人知的碑勒,就在院子里。
一块在仪门东侧的水槽边,被当作垫脚石了,有人还在上面拌过水泥。
这是同治六年(1867年)四月的古物,是块残碑,右侧抬头上刻着“补用总捕分署浙江台州府太平县”字样。
另一块在中轴线4号楼东侧花圃,当作一般的条石,铺砌在珊瑚树围筑的篱笆墙下。
这是太平县署老墙界的碑石,上面有“太平县署墙界”六个大字。
就不知是何年月,立于何处的?
得请文物部门好好考查。
接下来,我们去4号楼。
4号楼的建造年代与建筑风格,都与3号楼相似。
能叩出响声的青砖,能擦洗出纹理的楼板,还有绿色的原木门窗,都是我喜欢的。
穿过4号楼,还有一座庭院,虽然,空间上比前几个院落窄小,栽种的却全是高大的乔木。
有一棵结满果子的苦楝树,特别引我注意。
苦楝树的果子,是不畏严寒的,一颗颗,只见饱满鲜亮;苦楝树的果子,也是不怕西风的,一串串,只在枝头招摇。
但院子里,还是落了一地的果子。
而且,多半是去了果皮、果肉的湿润果核。
是谁这么嘴馋?居然像小时候的我们,贪吃苦楝果。
听得一阵欢快的鸟叫。抬头一看,是一群鹊鸲,正在啄食苦楝果。
这种鸟,个头较大,总体乌黑,双翅有白色条纹,几分似八哥,几分似喜鹊,很可爱的。
还因为歌声婉转,十分讨人喜欢。
家乡人爱称它们为花喜鹊。
哦,是你们呀。
不简单,居然知道苦楝果是可以啄食的。
“聪明!”
有网友曾在我的《楝枣熟了》一文后留言,以为,苦楝果苦如黄连,根本进不得嘴。
我猜想,那一定是都市长大的孩子,并不曾亲尝苦楝果。
苦楝果,有点涩,有点酸,的确不是很好吃。
但同时,苦楝果又带点甜味,能吃,能解馋。
尤其是,在物质匮乏的年代,在相对贫困的农村。
在我的家乡,苦楝树,又称楝枣树。
就因为苦楝树,能结枣子一样的果子;就因为苦楝果,有枣子一般的酸甜味。
小小庭院而有这许多高大的乔木,还有这么一棵挂满楝枣的苦楝树,我是没有想到的。
这座院子,我很少走到。
苦楝树的身后,是一排低矮的砖瓦房。
之前,是老会堂;后来,改作会计核算中心。
常见一身迷彩的保安,荷枪实弹地警卫一辆同样身穿迷彩服的运钞车。
像是无声地告诫:金库重地,闲人莫入!
因此,往日里,我总是绕道而行。
苦楝树也就因此被冷落了。
就像那两块被人冷落的古石碑。
不过,最终还是会被发现的,还是会被怀念的。
走过那座闲人莫入的小屋,是中轴线上最后,也是最大的一座院落。
这里有食堂,有车库,有档案馆,还有一个方方正正的停车场。
这座院落,我是太熟悉了。
五年里,只要不外出,我每天的行走路线,就是宿舍楼、办公楼和这座庭院。
三餐吃饭去食堂,都要走过这座院落。
就是外出,也多半会在这里上车。
还有一个原因,让我经常光顾这座院落,我爱档案馆楼前的那棵丹桂和两棵能够结果的银杏。
关于那棵丹桂,我不多说了。
我的桂花馨香系列短文,配发了多幅丹桂图片。
其中,就有档案馆楼前的丹桂花姿。
我特别想说说那两棵能够结果的银杏。
这是两棵雌性银杏,与大门外照壁旁的银杏差不多高大,差不多树龄。树形、树叶也十分相似。
我知道,银杏树是雌雄异株的。
但光看树形、树叶,我分不出它们的性别。
笨了,是吧。
可笨人自有笨办法。
我是这样辨别银杏树的雌雄的:花开时节,我认定有桑椹一般绒绒花穗的,是雄性银杏;挂果时节,我认定有银灰色果子的,是雌性银杏。
老市府能看到八棵银杏,门外两棵,皂树园两棵,档案馆楼前两棵,宿舍楼窗外一棵。
还有一棵,是方城小学的,因为紧挨市府大院的东侧,又是大半个树身挂在墙外,是以,天天能看见。
这八棵银杏树,六雄两雌,性别比严重失调,却是女孩子少,男孩子多。
这就使得雌性银杏格外得宠。
雄性银杏,争相把爱情的花粉,传授给雌性的银杏。
档案馆楼前的两棵银杏树,就会年年挂满喜人的银杏果。
成熟的银杏果,有鹌鹑蛋一般大小,杏黄色的果皮上,蒙了一层银灰色的霜花。
这是它称作银杏的由来——银杏,银色的杏子者是也。
搓去杏黄色的果皮,是橄榄形的果核,果壳是白色的,很像开心果。
所以,银杏,又叫白果。
白果去壳,是包裹粉红色花衣的淡绿色果仁。
白果的果仁,既糯甜,又滋补,是干果中的上品。
《本草纲目》称,可以降压,可以止咳,还可以增强记忆。
在我的家乡,白果是吉祥果,聪明果。
婚庆人家,或是新添人丁,都会买些白果,掺和花生、红豆、桂圆、葵花子等,染成红色,制成五色果,或是抛洒,或是馈赠亲友。
一家的喜事,就成了全村的喜事,成了十里八方的喜庆。
白果,五色果,都能看到,买到。也一定品尝过。
但结果的银杏树,就不是人人能看到的。
 
有专家研究,雌性银杏树,胚胎发育和抗旱耐寒能力等,都不如雄性银杏。
所以,往往难以存活。结果就更难了。
自然生长的雌性银杏,二十年后,才开始挂果;数百年之后,才进入盛果期。
公孙树的别名,就是这样来的——爷爷栽树,孙子收获。
档案馆楼前的银杏树,能结满树枝的白果,不说百岁,也是走过大半个世纪了。
认识“活化石”的银杏树,认识结白果的银杏树,实在值得庆幸。
今年,这两棵银杏树,生长状况不是很好。
十月初,满树的叶子,惨烈地红艳起来;不到大雪,又提前掉尽了枯叶。
是耐不得夏秋时节长时间的干旱呢,还是敏感地预料到了与我们的分别?
两者兼而有之吧,我想。
银杏树,也是有佛性的圣树。
古代高僧,爱把银杏树称为中国的菩提树;道家也视银杏树为神仙树。
我在落叶中拣拾银杏果,我想把它作为圣诞礼物,送给女儿,送给朋友们。
随后,我转到东侧。
东侧,没有贯通前院后院的完整轴线,它的前节,是隔着一堵围墙的方城小学;中段,是车辆进出的通道;后节,有两幢办公楼。
从建筑结构看,应该与中轴线的后两幢楼差不多年代,也是青砖黛瓦,也有木楼梯,也铺设木楼板。
前后两幢楼房之间,有一个圆形的花坛,栽有银桂、天竺和紫竹梅。
还有一些造型精美的盆景。
绕过花坛,推开一道锈蚀的铁栅门,就是我们曾经居住五年的宿舍区了。
房屋有些破旧,有些凌乱。
过道有些潮湿,有些狭窄。
因为曾经居住五年,因为曾经往来五年,就觉得有许多内在之美,亲情之美。
我还是要为它们留个存照。
后院也有我喜欢的花草树木。
水杉,像银杏树一样古老,像雪松一样挺拔。
下宽上窄的枝条,层层舒展开来,也像一座座通天的佛塔。
水杉,也是四季美丽的树木。
春夏,水杉以柔软翠绿的羽状叶片见美。
秋季,水杉以扁平带翅的种子引人。
到了冬季,水杉的叶子也会燃烧,也会红艳。
侍立后门口的那棵橡子树,爬满矮墙的石莲藤——石莲藤,是我家乡的方言称谓,学名就是薜荔藤,也都让我不舍辞别。
当然,我最钟情,最依恋的,还是窗外那棵有着140年岁龄的银杏树。
这个季节,正是漫天飞舞银杏叶的时候。
往日里,只要得闲,我就会凭依阳台,看金黄灿亮的银杏叶飞呀飞的,营造出金黄色的漫天飞雪,我爱称之为银杏雪。
这种意境,只有亲眼见过的朋友,才能想像,才能分享。
有一次,听北京的王先生谈起圆明园的银杏树,知道也是喜欢银杏树的,就跟他讲了窗外银杏树的故事。提到了深秋银银雪的浪漫。
不想,王先生就记住了。
前些天,先生来信,问及窗外的银杏树,可已开始飘洒银杏雪。
他说自己,特别怀念整修前的圆明园,就因为秋冬时节,能看到漫天飞舞的银杏雪。
现在,是什么也看不到了。
“真是遗憾。”
遗憾深深哪!”
“唉,那也是没法弥补的事。”
可王先生又说,有一个办法可以弥补。
我问,什么办法?
“难道遗憾是可以弥补的?是不是再种一片银杏树?”
“再种一片叶树?那可是千年的银杏树。种得出来吗?”
先生的办法是,为了再见银杏雪,他让儿子给找了一张《沙鸥》电影的碟片。
“那电影,是在整修前的圆明园拍的,有黄叶飘飞的银杏雪镜头。我就经常放,经常回忆。”
“翻看老电影,果真能弥补失落银杏雪的遗憾么?”
“嘿,怎么说呢?聊胜于无吧。”
我也该拍个《银杏雪》的DV,留待离开银杏树的日子,细细品味。
此刻,我要用相机,先定格几组银杏树飘雪的镜头。
也是聊胜于无的纪念呵。
走过那道狭长的石板弄,爬上总是光线不足的楼道,推开暂时还没有更换新主人的宿舍,站到紧挨银杏树的小阳台上,我看清了银杏树黝黑纵裂的树干,看清了缀满肉呼呼短刺的枝条,看清了留恋高枝的灿灿黄叶……
再看对面的那片铺设黛瓦的屋顶,因为铺了厚厚一层银杏落叶,成了熠熠生辉的金顶。
俯瞰银杏树侍立的庭院,也是大地铺金,一片辉煌。
林家阿姨,带着她的小孙女,扫起金黄的银杏叶,晾干了,备作药用。
我听林阿姨说起过,银杏叶泡茶,或是煎服,能够缓解她久治不愈的偏头痛,省了不少医药费。
我从楼上下来,帮着林家阿姨扫落叶。
百年的银杏树,你到底有多少黄金叶?
才扫起一大篓筐,很快又是一地金黄。
井台,水槽,晾晒被服的小天井,也铺上了金色的银杏叶。
真的好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银杏雪。
抬头看看,高大的银杏树,还有满树金黄的叶片。
还能经得几场风雨呢。
好想留下来,继续与银杏树为邻、为友。
可我知道,这是一份无法满足的奢望。
要知道,你是来告别的。
那就趁着银杏树还没有落尽黄金叶的时候,说声再见吧。
再见了,古老的银杏树。
再见了,飘雪的银杏树。
再见了,窗外的银杏树。
2006.12.09/23:45:05
摄影:陈周飞、陈萱
注:本文发表在《台州日报》200732日周末版。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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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网友聃聃发布于2008-4-29 16:35:49]
全文读毕,感慨万千。这是一篇对旧太平县署的祭文,也是对那些树和花草们的悼歌。有鲁迅《从三味书屋到百草园》的意境,但比那文章还厚重。因为那只是一个小孩的感觉,你这篇完全是成熟大人的思考了。
此文会引起许多人的共鸣。
银杏是史前化石,我还特别爱吃银杏果。将果实拍裂,放微波炉里转两分钟,剥出那滚烫的、碧玉般的果仁,微苦,糯糯的,很香,很好吃的。我有篇小说叫《银杏悲歌》,里面有对银杏比较多的描写。
罗汉果是特别怪的果子,人形,上绿下红,连点过渡色都没有,上下鲜明而艳丽,我们家乡叫“娑罗树人”。三月三新媳妇回娘家,红袄子绿裤子,我们就叫她们为“娑罗树人”。
在物质最匮乏的日子里,我们就去捡皂荚果实洗衣服,把它们放在衣服上拍啊拍的,拍出许多泡沫,能去污。
[网友银杏树发布于2008-4-29 16:36:23]
我收藏着钱老师的《银杏悲歌》,那是一个凄惨的故事。书中说,故事总是虚构的,可银杏树却是实实在在的。郑家湾北头有棵银杏树,雌的;郑家湾南面的双板桥村也有一棵银杏树,雄的。两棵银杏都有一千岁了,它们是相亲相爱却被迫孔雀东南飞的焦仲卿和刘兰芝,也是相亲相爱却同样生死永别的郑家湾恋人,……
[网友海星发布于2008-4-29 16:37:48]
读了银杏树,让我也从平凡的生活里感受出美、感受出情感,或许这就是文学的本义。
[网友银杏树发布于2008-4-29 16:38:13]
再去老市府,看不到皂树园了,肥皂树、罗汉松和档案馆楼前能够结满树白果的银杏树,都搬家了。那块太平县署界碑,也不见了。怀念深深。
中午,收到一位老先生的来信,读了您的《再见了,窗外的银杏树》,深有同感,心里酸酸的,老泪纵横。无奈呀!我小学在上海城隍庙内的一小学就读,60多年了,每到上海,总要到城隍庙内的母校(现小刀会旧址)去看看,抚摸一下伴我成长的那棵大树,感慨万千!树有灵性,人有感情,两相依依,两相爱恋。这也是一种人与自然的和谐吧。
[网友猫猫发布于2008-4-29 16:38:43]
为什么不把树们留在那个院子里呢??为什么??!!!!
[网友古月女墙发布于2008-4-29 16:39:12]
历史只记住知性的人。
[网友rabo发布于2008-4-29 16:39:49]
无言以对。
[网友银杏悲歌发布于2008-4-29 16:42:44]
银杏树那块划给方城小学了吧。老屋都拆了,要建操场什么的。可千万别让古老的银杏树搬家呵。
[网友大浪淘沙发布于2009-8-26 14:33:38]
一次郑重的心祭,感觉到你对那些花花草草的依依不舍,也感受到你内心的沉重。真心希望搬了家的肥皂树、罗汉松和银杏树在别处能长得更好。我知道你这人的脾气,如果让你知道了它们的去处,你一定会跑去看它们的。
[网友野菊花发布于2009-8-26 23:54:36]
你好。七夕快乐!那几棵搬家的树,有的找到了,有的没找到。找到的让我开心,没找到的让我牵挂。愿他们活得更好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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